灯火照归人
接到集团企业文化访谈通知时,我正对着电脑梳理上半年的市场数据与项目台账。提纲上首问工作经历,指尖停在键盘上,思绪却飘回了三十年前。
一九九四年,我毕业后被分配至皖能合肥发电厂汽机运行分场,人生第一个岗位便是汽机巡检。那时厂房里的是六十年代投产的25MW和50MW机组,盛夏时节,室内闷热如蒸笼,高温管道散发出的热浪逼得人难以睁眼。我的班长杨春是分场公认的技术大拿,他已在汽机运行岗位工作了20多年。每天,他都拎着手电筒在厂房中巡察,凭借听音便能精准判断设备工况。一次巡检,电动给水泵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杂音,仪表数据并无异样,杨师傅却当即下令切换备用泵。事后解体检查,轴承滚珠已现裂纹,若再迟一两天,轴承如果彻底损毁将会导致水泵跳闸,甚至引发停机事故。我向他请教其中诀窍,他只淡然一笑:“没啥窍门,听得多了,心里自然有数了。”这句朴素的话语,在我心底沉淀了三十年。
二〇一一年,因工作需要,我调入皖能运检公司,并随队承接首个主机运行项目——华塑2×300MW供热机组调试及运行项目,担任汽机运行专工。彼时最大的难题在人:管理团队虽由各厂骨干抽调组成,但一线运行员多为应届生,连系统图都尚未摸清。集团下达“首战必胜”、调试运行“零失误”的军令状,千斤重担压在肩头。此后的三个多月,技术团队进入“无休模式”。机组整套启动至168小时试运行中,专工们白天领着学生在现场摸排调试,夜晚集中授课。机组运转后,我与同事轮班驻守集控室,困了便在椅子上倚靠片刻。年轻的运行值班员们也抱着操作规程反复研读,未有一丝懈怠。“168”试运行成功那刻,集控室一片欢腾。此后七年的商业运行,该项目屡创佳绩。当年那群青涩学子,如今多已成长为各项目的脊梁。
这种对专业的极致苛求,在走出国门时,成了我们最硬的底牌。二〇一四年,皖能运检公司接手土耳其BIGA项目,负责1×600MW超临界机组主机运行。至二〇一七年,我受命出任该项目部经理。接手时,项目团队已在前期工作中打下了坚实基础,并创下了连续八个“百日无非停”的优异纪录,赢得了业主的初步信任。在我到岗后,即将迎来首次锅炉启停冲管这一高风险节点,项目部为此量身定制了利用高低压旁路的操作方案。该操作难度极大,风险系数高,对人员素质要求极严,而项目部核心岗位多为社会招聘人员,此前并未接触过此类实操。我深知唯有延续高标准才能不负重托,面对挑战,团队迎难而上:翻阅海量资料,细化每一步操作流程与监视参数,预判每一项异常并制定应急预案,最终打磨出一套完整方案。实操前,项目部组织多轮集中培训与严格考核,确保人人过关。正式操作时,所有管理人员按既定分工就位,关键环节均由专工一对一指导监护。方案最终圆满落地,吹扫效果远超预期,令原本持疑的土方管理人员惊叹折服。
然而,比技术攻坚更难能可贵的,是危难时刻的坚守。最令我动容的,莫过于古巴项目。疫情期间,古巴西罗雷东多项目部的数十名员工,因国际航班熔断及当地制裁,深陷困境。生活物资耗尽,贴身衣物补了又补,牙膏挤至扁平,但他们为确保项目不停摆,竟在现场连续坚守了七百多个日夜。这种超越生理极限的付出,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。
回望来路,皖能的干部队伍素以实干著称,拒绝花架子。早年在合肥发电厂,厂领导便日日扎在现场,机组大修时与我们同熬大夜盯进度。如今在皖能运检公司,这一作风得到了延续与发扬。这种“干部带头干”的作风,是皖能数十年沉淀的宝贵财富,也是我能在一线安心钻研、在海外从容指挥的底气所在。
如今,我坐在市场发展部,窗外是合肥日新月异的天际线,昔日低矮的老厂房已隐入尘烟。手下的年轻团队多为八零后、九零后,他们提及“皖能”,脑海中已是壮阔的多元化能源版图。去年攻坚一综合能源服务项目,团队往返客户驻地十余趟,方案推翻重做了七八版,每个参数皆经反复推敲。投标前夜,众人聚在会议室作最后核验,凌晨三点的灯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专注的脸庞。刹那间,时光重叠——我仿佛又看见了华塑集控室里彻夜不熄的灯火,看见了那些紧盯着蒸汽参数的不眠之夜。场景在变,人员在换,但这束光,始终如一。
访谈提纲翻至末页,征询对未来发展的建议。我搁下笔,三十载光阴里的碎片——杨师傅的听音棒、华塑的集控室、土耳其的操作盘、古巴的坚守、市场部的加班夜——倏然串联。它们诉说的皆是同一真理:文化的传承,从不依赖文件的流转,而在于一代代人的接力。
访谈仍在继续,这些问题还将由更多人作答。而我,总忆起一九九四年那个冬夜,下夜班走出厂门,蓦然回首,见厂房顶那盏孤灯依旧亮着。它并不绚烂,却如长明火炬,始终照亮着我前行的路。(文/欧阳绪霖)
